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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晚。

「盯——————」

小月正认真地盯着石井奈奈。她跪坐在玄关边仰着小脸，用一对大眼睛仔细地盯紧了这个三水来的大姐姐。

正在穿鞋的奈奈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小月，不要这样啦，明天还能一起玩的啦。」

「骗子。大家都是骗子。都骗小月。一个一个走了，都不回来，就骗小月一个人看家。」

「不骗小月！明天绝对一起玩！对啦！明天来过家家怎么样？」

「哎~~~？可小月比较喜欢Nin〇endo Switch~~~~插在奈奈姐姐背包左边的那一个~~~借给小月~~~」

咕呜！现在的小孩好现实！

但是把游戏机借给小月是不可能的。现在正是大头菜价格波动的关键时期，要是借给小月的话，就没有办法弥补先前几个月的重大损失了！

「那个那个，小月，向别人直接讨别人的东西，很没有礼貌哦。」

正当奈奈苦恼着怎么拒绝小月的时候，刚刚下楼的云子这么说。她也来到了玄关边，小心地换上她的小木屐。

「哼~~~~。」小月把脑袋别开了。

这孩子简直像小月的妈妈一样啊，奈奈不由得笑了。

「小云子，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她问。

「那个那个，是的！随时可以走了！」小巫女慌慌张张地回答。

「……。」随之奈奈的小腿被锤了又轻又软的一拳。

她回过头，看见黑发幼女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快哭了。那眼神一半是不满与抵抗，另一半又像是在哀求着「别走」。

于是奈奈终于忍耐不住，蹲下身子狠狠抱住了她。

「哎呀呀——实在是太可爱了，要不我就真的留下来吧♡」

于是小月也随即开始在她的怀里扑腾。

「啊哇哇！啊哇哇哇哇哇！你走啦！走啦！快走啦！」

和宇佐见澪联络后，奈奈同她商定，把云子带到久若山下，交给她的妈妈。

这样一来，奈奈就不用独自一人走夜路下山回旅馆了，另一方面，云子也就不用独自一人走夜路上山回家了，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根据澪小姐的说法，云子的妈妈是当地神社的巫女，巫女之所以在山下，则是因为要为一名新近去世的小学老师主持守灵仪式。今天为了这件事，她也曾经将船靠岸，接受警察的问询，述说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澪小姐特地关照，这名老师正是云子和小月的班主任。小月尚且不知道这件事，然而云子作为巫女的女儿已经全部知道了。

难办呀……和云子一同下山时奈奈不由得心想。

她和这孩子本来就不算熟，对方也不是小月那样又不认生又活泼的性格，总是正正经经规规矩矩的，这样岂不是要变成在下山道上两个人一直保持沉默的严重事态了嘛！

可就算想要聊些什么，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也不适合聊「学校的生活」或者「妈妈的工作」，或者其他轻浮的话题。

「呜呜……呜呜呜……」

回过神来，奈奈却发现自己一边走一边在摸云子的头，小小的巫女应着这节奏眯着眼不断地呜咽。

哎……她好像不讨厌？

这样即便不对话也可以把山道上的时间全部消耗掉，难道说我是天才！奈奈想。

她摩挲云子头顶的动作变得更轻柔，于是云子的「呜呜」声变得更加绵长。

这招真好用！唯一的缺点是没有办法用在负责高等数学的教授身上。虽然奈奈很害怕和那位教授并肩行走，但也不可能顺手去摸那位教授的大秃顶。

「辛苦你啦。」这时奈奈不自觉地说。

把话说出口以后，一时间她有些疑惑。

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是因为想到这孩子做了好吃的玉子烧所以想要对她道谢？又或者是因为纱耶香小姐所描述的她在镇上所受的「排斥」？又或者是因为脑海中还残存着秃头教授的印象，所以才不由自主地想要感慨一声吗？似乎都不是。

真要说的话，就是某种「直觉」吧。尽管完全不熟悉，奈奈总觉得这孩子受了不少苦，那是远远比镇上人的「排斥」更甚的东西，所以在动脑以前，舌头已经自己动了。

「呜呜……呜……」云子还在呻吟。

因此，奈奈打定主意之后要多关照关照这孩子，就像关照小月那样。

为此，接下来先同她的妈妈搞好关系吧！

Déjà vu既视感。

当抵达镇上广场的边沿时，仍旧在抚摸云子的头的奈奈一阵恍惚。

天是黑的，镇公所的灯也没有点。原先要用在夏日祭上的灯笼倒是提前点上了，可全是素白的蜡烛，烛影昏黄又闷热，把星星也吹得暗淡了。

她见到不少镇里的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松散地围绕着一具硕大的黑色棺木席地而坐，有的还手持花束。一些人在分茶饮，另一些则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还有些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那不是和八年前……」

「嘘……」

「但果然警察是没有用的……」

奈奈今年二十一岁。她有一项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较为罕见的特质：她这辈子还没有参加过葬礼。

她双亲，以及双亲的双亲合计四名老人全部健在。除此之外，她家为数不多的亲戚也全部健在。父母的亲朋好友也全部建在。从小到大在校期间，她也从未经历过同窗或者教师不幸离世的状况。

然而她却对眼前的一切产生一种朦胧的既视感。总感觉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了。

真要说起来，或许是在什么电影或者小说中见到类似的情景吗？这么想着的同时，她将脑袋转向一条由房屋包夹而自然形成的小巷。

一个男孩子在那里哭。大人似乎没能把他瞒住，于是他偷偷藏在那里为自己的老师吊唁。

总觉得自己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一样……奈奈想。那么如果往那边的小高台方向眺望一下的话，是不是能看到一个穿着巫女服、戴着某种奇怪面具的女人正跪着祷告呢？

奈奈望过去了。正如她朦朦胧胧所想的那样，那里有一辆红色的小车停在一边，不过台上却是空的。

「？」她不禁疑惑。

「哎呀！云子~~？」

与此同时有人从她背后喊她们。她转过身，看到了那人。

确实是一名巫女，有一张柔柔的脸庞，以及一头像是云子那样的亚麻色的短发。对方似乎刚打完电话，所以对着这个方向挥着一只小巧的樱粉色手机。

「啊，您好！我是石井！」在云子来得及说些什么前，为了避免被当作诱拐儿童的罪犯，奈奈连忙出声解释。「我受到宇佐见澪小姐的委托，要把这孩子送到一位秋田户美都小姐身边！」

「我就是秋田户美都！谢谢你！」对方凑到奈奈的身边，明媚地欢笑。「小~云~子~~」她伸出手臂把云子笼到小腹之前，于是云子仍是呜咽着，像是害羞一般把脸埋在她的怀里。

在葬礼上这样笑是不是有些不够庄重呀，奈奈暗自腹诽，不过苦着脸和初次见面的人说话倒也确实不太合适，所以就算了吧？

而且，更重要的是——

「不、不好意思，您、您真的是她的妈妈吗？」她犹犹豫豫地问。

一瞬间她打了个寒噤。眼前这名看上去笑得十分温柔的巫女有一刹那流露出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闪电一般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不过似乎只是错觉。因为她分明还在明媚地笑着呢。「哎呀~~怎么怎么，这是城里流行的恭维话吗？『您那么年轻，可不像是这孩子的妈妈，倒像是姐姐』，之类~~~」

「真、真是这样！」奈奈紧张地回答。她已经在「认错孩子的母亲」这个问题上被澪小姐和纱耶香小姐数落过两次了，所以不想犯第三次错。对方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了，不像是云子的妈妈，所以她才会那样发问。「您大概，只有二十多岁吧？但还是小云子的……妈妈？」

「是也~~因为一些私人方面的原因~~~~」名为户美都的巫女仍旧明媚地笑。

啊。居然真是这样。这一下勾起了奈奈的好奇心。「为什么神神秘秘的，好好奇！」奈奈不由得像小月那样在胸前攥紧两拳。

「私~人~方~面~的~原~因~~~~~~」名为户美都的巫女仍旧明媚地笑。

「真的，好好奇！」奈奈几乎要像小月那样跳起来了。

「私人方面的原因。」名为户美都的巫女冷着两眼，怒视奈奈。

「噫！！！」

「小云子，和这位石井大姐姐打招呼，说再见~~~~」名为户美都的巫女仍旧明媚地笑。

那一日，奈奈仍旧决定要多关照关照云子。

但是那种事情要在她的妈妈，也就是秋田户美都小姐不在的时候再说。

绝不是害怕或者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