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琳格坐在一張簡樸的木椅上,木椅被放在路的正中央,顯得唐突。
周圍有著羅琳格素未謀面的村民正對著彼此談話,有數人盯著她打量,有數人對著燃燒著什麼的火焰低語著什麼,而羅琳格則一直專注盯著黑夜中熊熊燃燒的篝火,不發一語。
太多太多的情緒在今夜的村子中徘徊,羅琳格也是。
包袱上多了個來自他人的手指,用舊了的筆記本上增加了極其少量的墨水。
火焰中焚燒的是漢弗萊的屍體。
「為什麼……他會突然,不戰鬥了?」
在連夜的大雨結束後,羅琳格把騎士劍收回了劍鞘。
「也許是觸動了什麼過往的回憶吧?」
橘橙色的光點在空中飄動起,朝著某一方向飄去,最後,落到了一隻手上。
「結束了啊──」
手的主人感嘆地說著,灰色的長髮和灰色雙眼,有著此特徵的人無庸贅述。
「……在漢弗萊簽訂契約後,他契約的惡魔便一直想奪取漢弗萊的身體。」
夏蒂微微側過身,在整夜的大雨和戰鬥聲之後,村子回歸了平靜,她的聲音在平靜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在惡魔引誘著漢弗萊加深契約的同時,也不斷在試著奪取對方的身體,但沒有成功,只是一個勁的把自己塞入對方體內,反而卻一點一點的被漢弗萊的神智吞食。」
羅琳格聽著夏蒂說著駭人的話語,發問。
「……那會怎麼樣?」
「性格、記憶、或者習性之類的東西會巧妙的混在一起,有時會得到不知從何而來的記憶,又或是詭異的習性,但無論如何,原本的契約者最後都會變成某著瘋狂的存在。」
「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事。」
「這樣的事情並不常見,不論是惡魔還是精靈,在契約深度沒超過一半前就企圖想掠奪契約者的身體,只會讓自己整個賠上,所以不是特別的情況不會這樣做……」
「但我之前就見過一次。」
夏蒂嘀咕得說著那句話,聲音小的羅琳格沒有聽見。
「那隻狼肯定在著急著什麼吧,執著在契約的加深和身體的掠奪,最後卻把嗜血的習性傳染給了漢弗萊,而他的力量也完全的受漢弗萊支配,甚至被引誘到更強的地步。」
「……狼?」
「漢弗萊所契約的惡魔,是個在具名惡魔特別強大的存在,也是個在那個歌謠中出現的存在……但他的著急卻把自己融在了漢弗萊內,讓漢弗萊成為散發著惡魔臭味的人類後便消失了──」
夏蒂說到一半後轉過頭,直直的看著羅琳格。
「話說回來,妳有聽過那個歌謠嗎?」
「歌謠?」
「嗯。」
她轉過身,灰色的雙眼穿過漆黑的村子,村子在吵雜的夜晚中回歸平靜,但那夜晚的雜噪一定已將許多人給喚醒了,夏蒂的雙眼持續向著遠方望著,望著那漆黑的地平線。
她哼起歌謠。
「狡猾的狐狸和嗜血的狼──」
「以及在冬森林中的禿鷹──」
「遠離寒冷溫睡在我懷中──」
「等到那時────」
哼了一段後沒有結束,一段又一段唱著,唱完一遍沒有結束,一次又一次的唱著,漸漸的,漆黑的地平線有股亮光照出。
「我很謝謝妳,羅琳格。」
夏蒂停止了歌唱,她開口。
「……為什麼要謝謝我。」
羅琳格一邊低語著,視線望著漢弗萊的屍體,他的頭落在地上,離了身體好一段距離,無論回復力有多好,都無法治癒已死的軀體。
「謝謝你願意背負這些。」
羅琳格回過頭,看著對自己露出溫和笑容的夏蒂,她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
「……」
太陽已經從東方升起,逐漸驅散著地面的晦暗,羅琳格看著日出,過了幾刻後,開口。
「妳有想要怎樣處理漢弗萊的屍體嗎?」
「……隨便怎樣都行。」
「這樣好嗎?村子內的人應該很快──」
「很快見到一直提心吊膽提防著的狼人身分是一直欺騙他們的醫師吧?」
夏蒂轉過頭來,她對著羅琳格搖了搖頭。
「沒事的,其他人也受到過傷害,只是特別對待他是不行的。」
灰色的雙眼藏不住傷心地神情,聲音中有著沮喪的音調。
「但是……如果可以──還是不要太過褻瀆會比較好。」
羅琳格眨了眨眼,茶色的雙眼望著將某物燃燒殆盡的火焰。
最後,村子內的人選擇用火焰焚燒漢弗萊的屍體,同時也希望能夠一同燒盡屍體內的邪惡,只是,焚燒的時間選在晚上。
令人作嘔的屍臭在村內飄揚,陽光曝曬著漢弗萊的屍體,在那期間,羅琳格拉了把椅子坐在一段距離外,抵著睡意和噁心感,一直盯著漢弗萊的屍體。
趕跑從空中飛來的烏鴉,趕跑被臭味吸引來的老鼠,羅琳格就這樣一直守在旁等到夜晚。
火焰的燻煙弄得嗆鼻,羅琳格從椅上站起,經過漫長的等待,屍體終於被火焰燒盡,她走離了劈啪作響的篝火。
『感覺怎麼樣?』
羅琳格徑直地朝著村外走去,這時,莎姆在其後開口。
『什麼怎麼樣?』
『幾天沒睡的感覺。』
莎姆的語氣遠不同以往親暱,聲音中帶有著冰冷的韻調。
『……很累。』
羅琳格回答,如果可以,她希望現在就沉沉睡去。
她的腳步緩慢,遠離了在村內燃燒著的火堆,穿過漆黑的小巷,在寧靜的夜晚中走出村子,朝著村外的樹林走去。
『守著屍體,對妳來說有意義嗎?』
『……只是因為罪惡感。』
羅琳格拖著疲憊的身軀,用同樣疲憊的神態回答莎姆。
『爛人。』
莎姆簡短的答應。
『我知道。』
羅琳格嘆了口氣,她翻開擋在前方的樹叢,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塊禿地,淺正在那等著。
「歐恩還沒來嗎?」
羅琳格問著,淺用手示意了一旁的樹林後方。
「他在嘗試些什麼。」
「默特,出來。」
歐恩獨自的站在樹林中,他對著空氣低聲說著,隨後,一直鹿出現在了他後方。
「有什麼事嗎?」
歐恩沒有回過頭看向出現在他後方的惡魔,碧綠色的雙眼盯著他前方的深褐色樹木,雙眼灰暗的沒有光芒,彷彿融入夜晚中。
「……對你來說,什麼是邪惡的?」
「歐恩,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不是嗎?」
歐恩轉過身,灰暗的碧綠色雙眼充滿敵意,注視著眼前的似鹿惡魔,彷彿想將其啃咬殆盡。
「我……從來就不覺得,你讓我殺的人是邪惡的──」
「是嗎?」
對於歐恩的敵意,默特沒有任何的反應。
「──我不想要,再去傷害誰了,我不想再被你控制了!!」
「不可能的,歐恩,我們的契約就是那樣訂立的。」
「那就在這裡結束!!」
歐恩拿出菜刀,他反著手,將鏽蝕的刀刃對準著自己的脖子。
「歐恩,這樣做並不會讓我改變心意。」
刀刃劃開皮膚,微微切進肉內,血從傷口中溢出,歐恩咬著牙死盯著默特。
「哈──啊!」
歐恩深吸了口氣,碧綠色的雙眼散著光芒,像是發瘋了一樣,他把菜刀更加深入,頓時,大量的血從脖口噴出。
「──啊」
那是難以想像的疼痛,歐恩低吟出慘烈的嘶吼聲,他向後倒去,全身跌撞在一棵樹旁。
「只要現在停手,單靠回復力,歐恩,你就還能活下去,但再繼續下去就一定會死了。」
歐恩死命地仰起頭,他靠在樹根旁,握著菜刀的雙手不斷打顫。
可以放棄,但歐恩肯定,那不會是自己所想要的。
鮮血染紅了他的雙手,歐恩試著更用力的握住菜刀的手把,碧綠色瞳孔中的光芒沒有散去的跡象。
「……好吧,我就稍微退一步吧。」
似鹿的惡魔嘆了口氣,聽到這句話的歐恩立即放下菜刀,死壓著自己的傷口,試圖不讓更多的血流出。
「真是瘋狂啊,歐恩,你有聞到那個燻味嗎?」
默特轉過頭,雖然被層層的樹林包圍,但歐恩知道,鹿望著的方向是那座村子。
「那些村民說這是什麼?晚會?他們感到開心嗎?」
歐恩沒有馬上回答默特接二連三的問題,他專心的聽著,過了很久後才開口。
「他們……只是因為不用再害怕而感到安心。」
歐恩忍耐著疼痛說著,雙眼的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頭很昏很沉,有股睡意在侵蝕著他。
「不管是什麼,歐恩,他們慶祝的是一個人的死這點事實不會改變。」
沒有過多久,歐恩抵擋不住昏沉而睡去,但默特的聲音仍在耳邊徘徊。
「所有的人類都是邪惡的,歐恩,你不能只從外在判斷,無論何時何地,人類都是邪惡的。」
在過了一段時間後,他醒來了,但默特說的那些話他沒有淡忘。
「歐恩,以後我不會再操控你的身體,而力量只要你覺得對方是錯誤時就能使用。」
歐恩從樹旁站起,全身的衣物被血染紅,地上仍留著剛剛從傷口中噴出的鮮血,
「但只要有一天,有那麼一刻,你在認定對方為絕對的邪惡時卻沒有任何作為的話,你會付出代價的。」
那句話,像是在宣告自己未來的不幸似的,歐恩不安的想著,他撥開擋在眼前的樹叢,禿地出現在前,有兩個人回頭看向他。
「怎麼樣?」
淺先問著。
「……我不確定。」
歐恩摸了摸自己的脖側,傷口雖已癒合,但還是很痛。
默特雖然已經答應了他,只有在認定對方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時候才能使用,但有沒有可能又是欺騙的方式,歐恩不清楚。
他沉悶的思考著,在這期間,淺和羅琳格就這樣望著他,而歐恩對望著自己的羅琳格開口。
「不好意思……羅琳格女士,我能請求——」
空氣中飄散著寒冷的空氣,樹林間還留有著昨晚大雨沖刷過後的水氣,羅琳格的手放在腰間的騎士劍上,她將其拔出,被大雨洗鍊過無數次的鋒芒對著歐恩。
而她面前的歐恩也同樣的舉著菜刀,碧綠色的雙眼緊盯著羅琳格,但兩人的眼神中沒有任何敵意。
「能請求您接下我的攻擊嗎?」
那便是歐恩的要求。
「那個……我要來了。」
「……好。」
羅琳格握緊手上的劍,準備承受住對方的攻勢,歐恩朝她跑來,把菜刀揮砍向羅琳格的劍刃。
——咚
兩把武器相撞的同時,詭異的聲音從中傳來。
「啊——?」
羅琳格手上的騎士劍從撞擊面斷開,分離的劍刃飛了出去,她驚險的閃過,而歐恩手上的菜刀也同樣出現破裂,整把刀片爆裂開,變成了數塊的碎刃,又因撞擊的力道而噴飛。
「啊!——」
歐恩驚悚的喊著,他跌坐在地,恰巧躲過了噴飛的碎刃。
飛出的碎刃扎進歐恩後方的土內,在一旁的淺舉起圓盾,用護罩擋下噴向自己的碎片。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羅琳格還有歐恩都愣住了,周圍變得安靜一片,幾刻後,在空中飄著的莎姆率先開口。
「拉索特的武器比菜刀爛嗎。」
聽著莎姆的聲音,羅琳格看了下手上斷開的劍刃,愣了一下後把它收回了劍鞘。
「所以……你有理解到什麼了嗎?」
歐恩被羅琳格的聲音喚回了注意力,他看著自己手上的菜刀,刀刃的部分完全碎開,手上僅剩下了老舊的刀柄。
原本,因為不安,歐恩想試著攻擊羅琳格來得知現在契約的狀況,在自己不覺得是邪惡,但默特覺得是邪惡的人身上攻擊,來判斷默特是否有做到承諾。
但兩邊的武器碎開後,便沒有辦法判斷了。
歐恩看向羅琳格,看向那個認為自己是邪惡,為了自己的目的傷害、欺騙他人的騎士。
現在望著的那雙茶色瞳孔中帶著睡意,而其中也曾醞釀著恐懼和害怕。
「哈……哈哈哈——」
歐恩大笑了起來。
「為什麼會突然笑起來,這個人有什麼問題。」
「莎姆!」
「我又沒說錯!」
歐恩仰著頭,看著在和莎姆拌嘴的羅琳格。
被默特稱為是邪惡的人,是個會感到恐懼和害怕而遲疑不決,但卻又選擇戰鬥的人,這樣的人是邪惡的,就像是個笑話似的。
『所有的人類都是邪惡的,歐恩,你不能只從外表判斷——』
默特的話在耳邊徘徊。
「就算如此……她在行善的事實不會改變。」
歐恩小聲地自言自語。
「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羅琳格對坐在地上的歐恩問著,歐恩緩慢地站起身。
「……你們的那個……組織還是什麼的,我能加入嗎?」
『但只要有一天,有那麼一刻,你在認定對方為絕對的邪惡時卻沒有任何作為的話,你會付出代價的。』
沒有必要感到不安,歐恩相信,無論如何,只要羅琳格還活著,付出代價的那天就不會到來。
畢竟,最不邪惡卻被稱作邪惡的人就在眼前了。
「我剛剛才想到,這次的任務,我們兩個是不是什麼忙都沒幫上啊。」
羅琳格坐在帕瑪森上,在隊伍前方的桃爾西突然說著。
「妳現在才知道嗎?」
而在其旁的瑪斯一如往常慵懶地說著。
「……你們兩個的傷好了嗎?」
「啊......嗯!真的很謝謝妳,羅琳格,居然能讓傷復原得那麼快,真的是很神奇的能力呢!」
「關於那個……要是可以的話──」
「我知道的!不會和任何人說的,至少這點事得做到對吧?」
在前方的桃爾西回過頭,對著羅琳格笑了下。
「謝謝。」
「別客氣,啊!對了,你也是別和任何人說啊!!」
桃爾西用手肘撞了下在另外一批馬上的瑪斯。
「我的傷還沒好啊!不要碰我。」
「那就回答一下啊!!」
「我知道的啊!」
羅琳格聽著瑪斯的抱怨,跟在桃爾西和瑪斯的後方,緩緩的行著。
在昨夜過後,歐恩跟著淺先一步回到據點,而瑪斯還有桃爾西三人則決定在今日早上就離開村子回到索特城。
在對話結束後,三人間安靜了好一刻,馬的腳步在地面上踩出簡短的聲音,忽然,一陣風吹來。
安穩的──安穩的──沉眠──
羅琳格彷彿聽到了一種熟悉的歌聲在風中飄散,而迎面吹來的並不只是歌聲。
道路的兩旁被棕樹包圍,原先開在樹葉上的史果莫拉花因為前幾天的大雨被打落於地,道路上鋪滿了白色的鮮花。
眠到史果莫拉於冬末綻───
濕黏的空氣中充滿了花朵的清新芬香,馬的腳蹄踩在白色的花瓣上,羅琳格仰起頭,兩側的樹葉叢成為遮擋住天空的穹頂,溫和的日光從葉縫間落下,她的周圍滿是淡雅的香氣。
綻放的花香會帶走時間───
「羅琳格,怎麼了嗎?」
桃爾西的呼喊拉回了羅琳格的注意力,前方馬匹的腳步已經停下,桃爾西和瑪斯等候著後方的羅琳格。
「不,我在想,白色的花很多。」
「啊──畢竟史果莫拉花只會在春天落地啊......」
「為什麼是在春天?」
「因為春天的拉索特比較常下雨,而史果莫拉要碰觸到雨水才能散發出香味,但又會因為大雨而被打落在地。」
「實際上還有個別稱叫做落地花──哇啊!味道真的很強烈,瑪斯你要不要聞看看。」
「我沒有那種興趣。」
羅琳格聽完桃爾西說的講解後再一次看向眼前的景色,白色的花盡落在地,道路的邊角還有著幾天前大雨留下的水坑,風再次吹來,帶著濃烈的芬芳香氣,那個歌聲彷彿又一次的在耳邊徘徊。
那是在前天晚上,桃爾西在日出時反覆唱著的那首歌謠。
「──等到那時就會見到春天。」
「春天到了啊……」
周圍沒有人回應羅琳格的自言自語,她拉起韁繩,馬匹再一次前進。
等到那時就會見到春天───
在落下的花瓣旁,有著歌聲。
桃爾西用手肘撞了下在另外【一批馬】上的瑪斯。
多重影分身之術,一人騎在一批馬上。